永恒的纪念

王光美

    真难以相信,庆龄同志竟然永远离开我们了。就在两个星期前,我还在她的身边,同她谈心,看着她那双永远晶莹明亮的眼睛,交流内心深处的澎湃激情……她的逝世,使我悲痛万分。
    庆龄同志与少奇同志的革命情谊很深,与我和孩子们也很亲密。庆龄同志文静温和,而又坚强有力;她慈祥宽厚而又不失原则;她才识过人而又谦虚谨慎。她犹如洁白无暇的荷花,出泥不染,任风雨吹洒,仍傲然玉立。她永远是我的楷模,不论是在顺境中,还是身处逆境,我都从她身上吸取了无穷的力量。
    我第一次见到庆龄同志是在1949年开国大典那一天。她已年近六十,历经沧桑,但看上去仿佛只有三十多岁。她衣着整洁、举止端庄,步履轻盈,精神焕发。我从小就崇敬仰慕她,在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,我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。我们只是握了握手,彼此笑笑。看着天安门广场上欢腾的热烈场面,在她那双我后来很熟悉的秀目中,闪烁着欣喜激动的泪花。
    从那以后,少奇同志经常主动去看望她,她也偶尔到中南海来访。我们的关系逐渐密切,书信往来很多。少奇同志和庆龄同志不仅广泛地讨论各种问题,还互相提出意见,在政治上彼此关心。
    1951年冬,少奇同志到南方。我们在南京瞻仰了中山陵,到上海又参观了中山故居。第二天,庆龄同志邀请我们到她家作客。她很热情,并亲自为我们煮了咖啡。她开口就表示感谢少奇同志去中山陵。我惊奇地问:“我们刚刚去过,您怎么就知道了?”她笑了笑回答:“中山先生的老警卫员告诉我的。” 少奇同志说:“孙中山先生是伟大的革命家,是我们的老师。我们现在实行的新民主主义就是继承了孙先生的新三民主义。”庆龄同志说:“我一直相信,只有在共产党的领导下,中山先生的主张才能实现。”当时我注意到,她讲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、神情、语调都明显地流露出对我们党无限的钦佩和信任!随后她约我们同往虹桥俱乐部散步。我们在大草坪上边走边谈,间或在长椅上坐坐,有说有笑,十分亲切,如同一家。
    1952年底,庆龄同志率中国代表团出席维也纳世界和平大会。归国途中,在莫斯科短住。她很想见见斯大林同志。正巧少奇同志也在莫斯科。向斯大林特别介绍了庆龄同志对中国革命的巨大贡献,建议斯大林同志会见她。斯大林同志欣然允诺。
    少奇同志专门去看望庆龄同志,我们一起看电影,打台球,愉快地共度了一个下午。少奇同志告诉她,斯大林准备很快会见她。这是极不寻常的礼遇。
    可能就在第二天,斯大林热情地会见了她。
    北京解放后组织中苏友协筹备会,主任是庆龄同志。原准备由她担任会长。但后来党中央考虑两党关系复杂,怕她难处,所以在友协正式成立时,由刘少奇同志任会长,庆龄同志为第一副会长。直至斯大林去世后,中苏两党的政治分歧逐渐明朗化,少奇同志才向她作了说明。她很谅解,并感谢党对她的体贴。庆龄同志从来就是非常识大体、顾大局的,以国家利益为重,从不计较职务地位,名利待遇。
    庆龄同志从二十年代起就支持共产党,解放后她一切按党的决定办,尽心尽力。她曾经说过:“国民党早已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,只有共产党能团结全国人民把中国搞好。社会主义就是新三民主义的发展。”因此,她一直热爱我们党,并在后来要求加入共产党人的行列。
    1957年4月到上海时,我又陪同少奇同志去看望她。少奇同志与她谈起党正在开展的整风运动,说:“孙中山先生很有才华和魄力,献身革命几十年如一日,之所以没有成功,就因为没有一个好党。”庆龄同志立即点头表示非常赞同这一见解。少奇同志又说:“我们党吸取了这个教训,才领导革命成功了。现在,我们号召群众帮助我们整风,目的就是使我们党更好。”庆龄同志兴奋地说:“党中央采取这个态度很好,我相信党一定会越来越好。”她稍停片刻,很恳切地提出:“我希望参加共产党。”少奇同志非常高兴,但慎重表示:“这是一件大事情,我将转报党中央和毛主席。”
    不久,又是在上海,少奇同志和周总理去看望庆龄同志。少奇同志恳切地对她说:“党中央认真地讨论了你的入党要求,从现在的情况看,你暂时留在党外对革命所起的作用更大些。你虽然没有入党,我们党的一切大事,我们都随时告诉你,你都可以参与。”庆龄同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。但我注意到她的心情很不平静,眼中含着泪花。当时我和她一样,深感遗憾,我甚至还觉得有一丝歉意。今天想来,党中央的考虑是正确的。但当时的情景和她的泪花一直非常清晰地印在我的心里。
    确实,我们党把她作为党内负责同志看待,一切大事都告诉她,并听取她的意见,她也用共产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,与党在政治上保持一致。少奇同志曾对我说过:“历次关键时刻,宋副主席一向是支持我们党,同人民在一起的。她的贡献甚至超过我们党的一些负责同志。”
    庆龄同志一向敬佩毛主席。在她北京和上海住所的客厅里,一直悬挂她亲自选择的孙中山先生和毛泽东同志的像片。毛泽东同志的像片都是生活照,显得十分亲切。她对周恩来、朱德等同志和几位大姐都非常尊重,他们也敬重和关心庆龄同志。少奇同志处处注意庆龄同志的生活习惯,每次去她那里都事先用电话联系,征得她的同意。请她参加活动或会议,也一定先嘱咐秘书和有关同志询问她的健康状况与本人意愿。大家都见到过,在公开场合,少奇、恩来同志经常让她先行,并搀扶她起坐行走。
    1963年,少奇同志出访东南亚四国。行前,我写信向庆龄同志请教应注意些什么事。正巧她身体不适,却立即自拟一张单子,满满写了许多注意事项,还派秘书向我详细解释。从礼节、服饰、言谈到生活细节都想到了。她知道少奇同志有过肩关节周围炎,肠胃也不好,因此特别嘱咐我,到热带地区不要贪凉,睡觉时一定要关冷气,不要吃生冷的东西。现在想起这一切,我心里还充满感谢之情。
    庆龄同志生活朴素,她的住所的客厅不大,干净、简朴、高雅,桌上摆着盛开的鲜花。这一切,与女主人的气质十分相称。卧室也很简单,只有几件老式半旧家具和一架钢琴。日常衣着虽然很整洁,却并不轻易做新衣服,旗袍、上衣瘦了,在夹缝里接一条,再穿。可是,每次会客,她都很注意服饰,以示对客人的尊重。
    因她在北京的原住宅交通不太方便,也不大安静,1960年,组织上给她调换了一处住所。房子刚粉刷过,有些潮湿,引起她关节不适。正值三年困难时期,中央本有决定无论那一级都不许盖住房,但考虑到庆龄同志的特殊情况,决定按她的需要另建一处新居。并派人带了设计方案专程去上海征求她的意见。少奇同志叫我给她写了一封信,请她向有关同志尽量谈出她的需求。庆龄同志很快回信谢绝道:现在国家建设时期,急需款项,不能为我另建新房子,并感谢党中央的关照。她一向严于律己。直到她去世的那天,还住在这座房子里。
    庆龄同志待人诚挚、体贴,她曾经告诉我,她年轻时最喜欢读文艺作品,也酷爱音乐。她几次说要教我如何煮好咖啡,还轻声地告诉我,她煮的咖啡香极了。因那几年我常在农村工作,没能学成,遗憾的自然不是学煮咖啡,而是使我失去了更多向她学习的机会。……
    五十年代初期,少奇同志曾对我说:“宋副主席是位伟大的妇女,她坚持孙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,不畏强压,坚持革命,同全家都断绝了关系。我们应该多给她一些家庭温暖。”并又加上了一句,“她非常爱孩子。”从此,我们的孩子经常给她写信,还把图画、手工寄给她看。她在北京期间还约我带孩子去看望她。她总是把孩子拉到身边,亲切慈爱地问这问那,又亲又抱。孩子们也无拘无束,给她表演节目,请她看作业、成绩单,甚至学舌。有时孩子学着大人谈话中的英文词,那笨笨的发音,逗得她高兴地笑出声来,满屋子洋溢着欢乐的气氛。每到圣诞节、新年前夕,孩子们就自动给她制作贺年片、画画、写幼稚信,她十分喜欢。来信说:“你们送我的东西,因为是你们自己制作的,都那么有意义,有趣味,漂亮,真是好极了。”大些的孩子经常向她汇报学习和生活情况,甚至把日记寄给她。她每次复信都很认真,充满感情,鼓励孩子们上进,还赠送每个孩子笔记本、糖果、小点心等礼物。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十六岁的平平写信给她,报告了放假期间到农村参加青年开山突击队的感受。庆龄同志第二天就给平平写了一封长达两千多字的信,赞扬平平做得对,并在信尾亲笔签了“宋妈妈”三个字。在庆龄同志身边工作了四十年的老保姆告诉我,直到前些天她在重病中还念叨平平。
    每年,庆龄同志和我们都互送一些照片或小礼物。她出访归来,总把一些纪念品转送我们留存。有一次,我们去看她,少奇同志风趣地说:“你老是送给我们东西,我没有东西回送,怎么办?多不礼貌!”庆龄同志笑着回答了一句:“孩子自己作的小东西,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。”我们都爽朗地笑起来。我们相聚相处,常常谈笑风生,甚至颇有戏剧性。为了克服口音带来的困难,少奇同志就让庆龄同志说英语,我翻译过来,少奇同志也偶尔用简短俄语来表达。谈话中上海话、湖南话、普通话相间,又加上点儿英语、俄语,很有趣味。……
    回忆起来,庆龄同志给我们的关怀和鼓励,远比我们给她的要多得多。
    1966年12月底,少奇同志和我已处于逆境。出乎意外,我们收到了庆龄同志给几个孩子的贺年片、日记本和糖果,一切似乎与往年一样。看到庆龄同志熟悉、刚劲的笔体,看到无比亲切的“宋妈妈”三个字,我脑海里不禁联想起一件感人的往事:
    1932年,少奇同志离上海到苏区工作。何宝珍烈士在南京雨花台英勇就义后,少奇同志的儿子毛毛流落街头,含辛茹苦。1935年左右,正是党最困难的时期,有人曾以少奇同志儿子的名义,向宋庆龄女士申请救济。庆龄同志明明知道少奇同志是著名的共产党人、工人运动的领袖,却不畏白色恐怖,亲自批准按月发给抚养费。直到二十多年后的1958年,少奇同志和我才听说这件事。尽管这笔钱没有用到毛毛身上,我们还是甚为感动。后来向庆龄同志表示感谢时,她只是微微一笑。庆龄同志也许以为这算不了什么。的确,比起她在党和人民困难之际挺身而出的许多重大行动,这件事太微不足道了。但小事见精神,我们更加钦佩她高尚的品格、情操和勇气。这一时期,庆龄同志营救了多少革命者和他们的后代!
    1967年,孩子们被强迫离家,天各一方,随后,我进了监牢。狱中,我日夜挂念孩子们。孩子们也千方百计寻找父母。万般无奈,他们只好给宋妈妈写信。在当时也身受冷遇的宋妈妈接到了信,又一次无私地帮助孩子们,立即把信转给了毛主席。
    分别了五年之后的1972年,孩子们终于获准到监牢里来看我。看到他们精神面貌很好,我真高兴,半晌才说了一句:“没想到你们能活下来!”他们凑在我耳朵上悄悄告诉我:“妈妈,我们生活在人民之中……宋妈妈最近还给我们回了信,送了杂志和糖,鼓励我们好好学习。”多么难能可贵!孩子们一句话解答了他们何以能健康成长的原因。人民是他们的父母,庆龄同志又一次在我们心目中成为伟大人民的象征。
    庆龄同志不仅关照我们的孩子,同时也关心所有的孩子。据她身边的一位护士说,“文化革命”初期,在林彪、江青一伙的挑动下,一些很单纯的孩子写信要她改变已经梳了数十年的发式,“破除封资修”。庆龄同志看信后说了一句:“唉------这些不懂事的傻孩子,这种发髻是中华民族的传统啊!”沉思片刻,她又自言自语:“他们可别害了我们可爱的孩子们……”最近,庆龄同志虽在病中,还写信给全中国的儿童,愿可爱的小树苗茁壮成长。是的,所有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和后代。
    1978年底,我重获自由以后,孩子们立即禀告了宋妈妈,她非常高兴,祝贺我们团聚。不久,在一次集会上,我们终于又见面了。我激动地握住庆龄同志的手,笑着,她也笑着,我们什么话也没说,就象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是啊,有什么语言能表示出我们的情意呢?又有什么方式能表达我对她的敬爱和感激呢?------只有这同志式的握手。
    1980年5月12日,我动身去河南迎接少奇同志骨灰的前一天,接到庆龄同志写来的英文亲笔信。一开头就称“我最亲爱的同志和朋友”,信中说:一点小礼物,“却包含了我对你们所有的爱”。我知道,此时她也一定与我们一样缅怀少奇同志。在少奇同志追悼会上,我们互相注视了短短一刻,我看到,庆龄同志的眼中又闪出我曾见到过的胜利喜悦的光亮。我们紧紧地拥抱,紧紧地贴在一起。
    庆龄同志对现在的党中央非常信任。党中央对庆龄同志关怀备至。许多负责同志到外地视察时,还经常打电话关心她。
    5月14日晚,庆龄同志病情恶化,体温高达40.25摄氏度。15日早晨,我赶去看望她。她体温已下降,神志清醒,我们最后一次谈了心。我与在场的医务、工作人员一起耳闻目睹了她是怎样最后一次提出入党要求。她接连重复了三遍,明确表示坚决要求入党。我望着她那双我熟悉的、晶莹明亮、炯炯有神的眼睛,我感动得泪如泉涌,亲吻着她说:“亲爱的庆龄同志,……”
    邓颖超同志和彭真同志代表党和国家问候庆龄同志,表示热烈欢迎她加入中国共产党。上午十点半,庆龄同志的入党要求直接报告了耀邦同志,下午,小平同志召开政治局紧急会议。会后,立即通知庆龄同志本人。庆龄同志终于实现了她最大的愿望。
    第二天,人大常委会向宋庆龄同志表示了全国人民的敬意,授予她最高的荣誉。她在病榻上听了这一公报,依旧是那样平静,反复地说:“谢谢大家,谢谢大家!”这一句话里包含了她对我们祖国、人民,对我们党的全部感情。是的,庆龄同志已不需要说什么了,她用自己毕生的奋斗向人民作了足够的表白。
    庆龄同志勇于追求光明,不断前进,爱憎分明,刚正不阿,谦虚勤勉,永葆青春的革命精神,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!
    庆龄同志的高贵品质,她的一切一切,已同我们伟大的祖国和社会主义事业融为一体,已成为我们国家的象征。她不愧为我们国家的名誉主席。
    庆龄同志对中国革命事业,对维护和平作出了不朽的贡献。直到最后一息,她仍带着安详的微笑,仿佛表达她永远蕴于心中的那句话:“伟大的中国人民啊,我是多么地爱你们!”
    人民,永远不会忘记你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原载1981年6月2日《人民日报》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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